全国人大代表龚曙光: 产业转型就像部落迁徙,要把现在和未来的营地勾连在一起

来源: 出版人杂志 作者:杨帆 时间:2017-03-13

  在“十三五”期间被寄予“成为国民经济支柱性产业”期待的文化产业,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

  作为我国文化产业的领军人物之一,全国人大代表、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中南出版传媒集团董事长龚曙光在“两会”期间接受了《出版人》等媒体采访。从文化自信、人才激励,到媒介融合、产业转型……面对记者们连珠炮般的提问,龚曙光兴致颇高,金句不断,宛若一位未来学家。逐一解读了他在本届“两会”上有关文化企业海外并购、传统典籍编纂出版与国有企业人才激励的建议之后,他还透露2017年中南传媒将放缓步调,采取“稳中求进”的战略,腾出更多精力完成产品迭代和业态升级。这是一条仿若部落迁徙的艰难之路,但龚曙光却不视为畏途,因为他深知:如果穿不过这片荆棘,“后果将是必死无疑”。

  全国人大代表、中南出版传媒集团董事长龚曙光在“两会”期间接受媒体采访(摄影:任殿顺)

  “走出去”不仅是任务更是机遇

  今年是第十二届全国人大、政协的收官之年。五年来,龚曙光以独到的前瞻眼光,提出了一系列极具见地的议案和建议。从普及数字教育、满足全民阅读到引入“文化例外”原则、加快文化援外步伐,龚曙光一直将关注的焦点放在文化上,不断为我国文化产业的发展建言献策。

  今年,他带来的三项议题同样围绕文化展开:呼吁中央出台一揽子的政策支持国有文化资本走出去、加快海外并购;加强文化典籍编纂出版的扶持力度,推动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播和普及;希望中央有更多的政策促进国有企业加快人才体系建设。

  十八大以来,中央提出的“文化自信”观念深入人心。如何将文化自信化作推动文化传播、推进产业发展的动力,则是龚曙光在最近两届“两会”关注的焦点。今年3月7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纪委书记王岐山同志参加湖南代表团审议时,龚曙光发言提出:“在文化产业的经营中,文化精神的自信和文化产品的自信互为因果,相互促进。因而建立更为通畅的文化产品输出渠道,搭建更具传播影响力的海外平台,已成为文化自信落地的当务之急。”对此他请求中央对文化资本走出去制定一揽子政策,实际解决外汇出境、文化资产评估等问题,支持文化资本走出去,为中华文化精神和文化产品的全球传播发挥更大作用。

  中标南苏丹教材体系建设、入股全球最大的在线版权交易平台……龚曙光对“走出去”战略的重视,与中南传媒在近年来走出国门的诸多实践密不可分。面对记者,他更是坦言:“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走出去’定格在任务和使命上,也要看到国际社会对中华文化的巨大需求背后是一片值得大力开拓的市场。‘走出去’正是出版企业突破市场与管理瓶颈的手段。”

  在龚曙光看来,自信的文化必能传之久远,而今天主营业务在国内的大型出版企业,未来都会不约而同地走向国际化,“不管是以产品还是资本,以并购还是合作的方式。”从这个层面来看,中南传媒的实践与他本人的提案,也是在为未来成规模的文化输出铺路。

  龚曙光之所以对文化情有独钟,从根本上还是源于他内心深处的价值判断:“文化对于一个民族而言就像激素。当你体征很弱时,它就会放大有害的一面,而在你走向强盛的过程中,它可以激发出催人奋进的强大力量。”如今中国正处在奔向“两个一百年”伟大目标的关键时期,为了让中国成为真正的文化大国、文化强国,激活传统文化、重塑民族气质的重要性愈发凸显。针对这点,龚曙光的另一项“两会”建议就显得水到渠成了:加强对文化典籍编纂出版工作的政策保障和财政投入,切实减少重复出版和资源浪费、扩大精品典籍工程规模、探索专业人才培养激励机制、加速优秀出版成果入教材进课堂、推动精品典籍的国际推广和传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落细落小落实。

  “希望通对文化典籍的收集、整理、出版和传播,让整个民族对自身文化的认同度、亲近感和激活率得以加强,让典籍通过阅读、记忆还原到我们的生活中间去,成为我们知识构成和审美判断的一部分,进而重建我们民族的心理定式,使之在我们实现中国梦的过程中发挥激素式的作用。”龚曙光告诉记者。

  文化大国需要补短板

  过去的五年,正值我国文化产业快速发展的战略机遇期。IP价值爆发、在线教育兴起、网络直播抢眼、“二次元”经济走红、VR/AR风潮袭来……文化产业一直是关注的焦点,资本的助推更是让这一领域并购和重组频发。和产业的这份热闹相比,龚曙光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冷静,他拒绝投资成瘾性游戏,给在线教育热和IP热“泼冷水”,在新技术、新概念、新模式的洪流“裹挟”之下,龚曙光和他执掌的企业多少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我们在文化产业的某些维度上,和发达国家相比还是存在一些短板的。”在参与和见证了我国文化产业高速发展的同时,龚曙光更多地看到的是当前文化产业存在的问题。

  龚曙光看到的第一个短板是IP系列衍生品开发的薄弱。尽管在他眼里,国内一度被热炒的“IP经济”从一开始就是个伪概念,但他并不否认,IP是有价值的,而文化产业对这一价值的开发尚不到位:“在我们国家,一个IP有图书,拍个影视剧或者出个游戏,就已经是很成功的跨界经营了。而在美国这样文化产业相对发达的国家里,这才只是IP开发的第一个阶段。我们的IP开发还是在内容的范畴里打转,没有办法像迪士尼米老鼠那样,渗透到服饰、玩具、餐饮等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从长远来看这块内容补不上,中国所有的原创IP,其经济价值最多只能实现三分之一。”

  第二个短板是缺乏科学的产业管理体系。“在如何让自己的产品走向国际化,如何使自己的企业获得国际市场的认同上,中国的文化企业和外国企业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龚曙光说,“无论是出版企业多语种市场的开拓、品牌的推广,还是影视企业的生产流程管理、成本控制,我们都难说有完善的体系,需要进一步探索学习。”

  第三个短板是创意人才。他认为,“文化产业原本就是人脑产业,在文化产业的构成要素中,人才应该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目前,我国文化企业普遍面临着人才匮乏的问题,缺乏对于人才科学的发现、培养、使用和交流机制,而这种缺位又反过来使得企业对人才的估值和兑价呈现出盲目的状态,居高不下的人力成本反而伤害了企业自身。”

  能不能够拥有一定比例的人才,能不能够很好地留住行业领先的人才并使其价值得到充分发挥,是一个文化企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经验告诉龚曙光,这种核心竞争力不太容易在制度上予以落实:“其难点在于如何均衡人才和人员的关系——围绕着一个人才,必须要有大量的人员为他做基础性的工作,二者之间是一种动态关系,很难用刚性的制度一次性彻底解决。”基于这一问题的思考,也催生了龚曙光在本届“两会”上的第三个建议:出台更多市场化、多层次、分类别的人才激励政策,构建国有文化企业人才激励的长效机制,如推动建立职业经理人制度、深化分配制度改革、设立国有文化企业人才建设基金、扩大股权激励试点、坚持精神激励与物质激励相统一等。

  主动降速是为了变轨

  过去的2016年,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可谓战果颇丰,超120亿的营收和近20亿的利润均创下历史新高,可谓实现了“十三五”的良好开局。在全球出版50强排名中,中南传媒位居第六,是六家上榜中国企业的“领头羊”,彰显了集团在世界范围内的雄厚实力。然而,在2017年初的产业大会上,龚曙光却提出了“稳中求进”的新口号,表示集团将主动下调发展速度。

  十年来,中南传媒一直保持着两位数以上的增速,但在连战连捷的凯歌中,龚曙光却保持着一贯的忧患意识,多次表示产业发展将进入新的阶段。即将到来的降速,对于这家习惯了高速增长的企业,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稳中求进’的新口号和国家提出的经济发展口号是完全一致的,同时它也意味着,集团在与外部行业寻求相对的协调。”龚曙光表示。他指出过去十年,全球传统出版业的大趋势是下行的,培生、企鹅兰登等很多大集团的销售都有所下降,“降速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寻求与行业间新的平衡。”

  此外,在龚曙光看来,降速最根本原因是为了自身的变轨,以腾出更多的精力来完成产品迭代和业态升级。如果这个工作不完成,企业还持续高速冲刺的话,实际上就是在以最老的业态去搏最快的速度,“就好像一个已经很疲惫的运动员,在机体没有调整、运动方式没有改善的条件下完全靠消耗体能去奔跑一样。这样是有可能把自身跑死的。”

  龚曙光曾判断,“十三五”将是湖南出版乃至整个中国出版的“生死关”,如果不能尽快完成转型,那么企业的未来只有走向衰落直至衰亡。但面对不断涌现的新技术新思想,摆在出版传媒企业面前的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抉择,而是无数不知方向的岔路,转型究竟要何去何从?在龚曙光眼中,方向有三个:和行业所要用到的新技术对标,与社会发展对服务业提出的新诉求对标,寻找到一种最能激活自身固有资源的模式和产品。

  龚曙光坚信,移动互联网以及各种相关信息技术的发展,一定会持续对出版业产生深刻的影响。“在人类已经实现了所有传统的可能性之后,我们也在寻找那些最有可能形成产业的新技术。”龚曙光说。在他眼中,在线阅读、在线娱乐、在线健康产品,VR、AR乃至用于精神服务的机器人,都是出版业应该重视的领域。

  新时期服务诉求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任何时候都要强调用户体验,便捷性、隐性化与多个服务要素的协同已成为大势所趋,龚曙光认为未来出版业的产品服务也会向上述几点靠拢,真正满足用户对于体验的要求。

  而对标技术与服务的前提,是新的发展战略和产品方案能不能把企业的历史带进来,把已有的资源带进来。“这决定了一个企业未来的发展是割裂式的还是赓续式的。”龚曙光说,“当一个企业没有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是很难完全背离传统走一条新路的,对于我们这样的出版企业而言,必须把过去积累的出版资源和人才资源充分激活,才可能创造迭代产品。”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就好比一个部落要迁徙,它必须把现在的营地和未来规划的营地勾连在一起。”采访的最后,龚曙光如是总结。